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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4-12-19 21: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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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分你一半全文(我的世界唯独没有你免费)

大家好,今天小编来为大家解答以下的问题,关于我的世界分你一半全文,我的世界唯独没有你免费这个很多人还不知道,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1摘自席慕容《桐花》

在低低的呼唤声传过之后,整个世界就覆盖在雪白的花荫下了.

丽日当空,群山绵延,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前来,在这刹那里,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同时欢呼,同时飞旋,同时幻化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这样的一个开满了白花的下午,总觉得似曾相识,总觉得是一场可以放进任何一种时空里的聚合.可以放进诗经,可以放进楚辞,可以放进古典主义也同时可以放进后期印象派的笔端——在人类任何一段美丽的记载里,都应该有过这样的一个下午,这样的一季初夏.

赏析:

这段话运用生动优美的笔触描绘了桐花盛开的美景,视觉与听觉相结合,动静结合,充满了生机和动感.作者运用比喻的手法,把繁华盛开的场景比作流动的江河,把阳光比作醇蜜,将这幅景象刻画得美不胜收.最后的排比句,语势加强,让人感受到桐花盛开时喷发的生命力,仿佛整个山坡都被桐花覆盖了,生命的张力无限延伸.

而作者的想象则充满了浪漫的梦幻.

2摘自张爱玲《秋雨》

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天地是暗沉沉的,像古老的住宅里缠满着蛛丝网的屋顶.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顶上剥落的白粉.在这古旧的屋顶的笼罩下,一切都是异常的沉闷.园子里绿翳翳的石榴、桑树、葡萄藤,都不过代表着过去盛夏的繁荣,现在已成了古罗马建筑的遗迹一样,在萧萧的雨声中瑟缩不宁,回忆着光荣的过去.草色已经转入了忧郁的苍黄,地下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花朵;宿舍墙外一带种的娇嫩的洋水仙,垂了头,含着满眼的泪珠,在那里叹息它们的薄命,才过了两天的晴美的好日子又遇到这样霉气薰蒸的雨天.只有墙角的桂花,枝头已经缀着几个黄金一样宝贵的嫩蕊,小心地隐藏在绿油油椭圆形的叶瓣下,透露出一点新生命萌芽的希望.

赏析:

有的时候不是那么喜欢张爱玲的文字,就像这篇秋雨,别人都会写温暖潮润的气息,而她则写得幽暗而阴森,光是笔触就让人感到寒冷而战栗了.

但也许这正是张爱玲文字的魅力,张扬的,阴暗的,却又是如此真实,探测到人内心的最深处.这篇文章用笔细致,只用了比喻和拟人,就把秋雨写得栩栩如生,又带入了一层沉闷而寂寥的色彩.于这文来说,充满了灰色、忧郁,黯然,寥落,一种生活无厘头的滑稽,唯一萌芽的一束希望之光,仅是那株低矮的无人问津的桂花树.

3摘自张晓风《初雪》

现在,太阳升上来,雾渐渐散去,原野上一片渥绿,看起来绵软软地,让我觉得即使我不小心,从这山上摔了下去,也不会擦伤一块皮的,顶多被弹两下,沾上一袜子洗不掉的绿罢了.还有那条绕着山脚的小河,也泛出绿色,那是另外一种绿,明晃晃的,像是搀了油似的,至于山,仍是绿色,却是一堆浓郁郁的黛绿,让人觉得,无论从哪里下手,都不能拔开一道缝儿的,让人觉得,即使刨开它两层下来,它的绿仍然不会减色的.此外,我的纱窗也是绿的,极浅极浅的绿,被太阳一照,当真就像古美人的纱裙一样飘缈了.你们想,我在这样一个染满了绿意的早晨和你们写信,我的心里又焉能不充溢着生气勃勃的绿呢?

赏析:

作者充分调动了视觉与触觉,写活了春天的绿色.多处采用比喻,形象生动.喜欢这段话,因为看了就很温暖.这种温暖是从哪里表现出来的呢,我想,就是从那些温暖的字眼里流动出来的,“明晃晃”、“浓郁郁”、“生气勃勃”,因为写给孩子,所以更加诗化和优美.作者笔下的绿色仿佛是活着的,流动的,仿佛在信中就像出现在眼前一样.我也喜欢绿,也喜欢作者笔下的这片绿.它们的生机让人感觉到快乐和希望.

4摘自张晓风《秋天秋天》

那时候,在南京,刚刚开始记得一些零碎的事,画面里常常出现一片美丽的郊野,我悄悄地从大人身边走开,独自坐在草地上,梧桐叶子开始簌簌地落着,簌簌地落着,把许多神秘的美感一起落进我的心里来了.我忽然迷乱起来,小小的心灵简直不能承受这种兴奋.我就那样迷乱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褐色的,弯曲的,像一只载着梦小船,而且在船舷上又长期着两粒美丽的梧桐子.每起一阵风我就在落叶的雨中穿梭,拾起一地的梧桐子.必有一两颗我所未拾起的梧桐子在那草地上发了芽吧?二十年了,我似乎又能听到遥远的西风,以及风里簌簌的落叶.我仍能看见那些载着梦的船,航行在草原里,航行在一粒种子的希望里.

赏析:

这段文字用优美的笔触表达了对梧桐叶子的喜爱.“簌簌”的象声词生动形象,富有表现力,让读者也能猜到那种场景.“神秘的美感”写出了秋日梧桐的特点,神秘的,优美的,梧桐叶子在作者眼中充满了无穷的魅力和美好,极富有感染力.运用比喻的手法,生动形象地描写了梧桐叶子的形态.作者从颜色、形状等各方面做了描写,同时将叶子比作小船,穿上还有船舷,船舷上是梧桐子,让每个读到的人都心驰神往,也想看一看这优美的梧桐树.作者想象力丰富,将秋天的美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5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

——沈从文《边城》

赏析:

好的写景就该是简洁而富有刻画力的,在沈从文笔下找不到华丽的辞藻,但你却可以清晰得从这样的笔触中感受到景物的轮廓,“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说不出的滋味,和文章淡淡的气氛相得益彰.

在我看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否真心好,不是光用钱就可以体现出来的,更不是用浪漫的套路保持的,而是那个肯花时间陪自己的人,因为谁的时间都是有限的,把时间分给你,就等于把自己的世界分给了你。

1、《娇妾》作者:东施娘

小短评:男主是因异族血缘被母妃逼着男扮女装当公主,女主是驸马名义上的小妾。前世男主为了大业,把女主炮灰掉了。女主当阿飘的那段日子,遇上了很多鬼魂,游荡中被阴间使者捉到,发现她是异数,让女主用心做交易,给了女主一次重生的机会。

女主重生后,自带阴阳眼,不止能见鬼,还能看到男主头顶盘踞的龙魂。感情很顺其自然,单纯软萌的女主被一直伪装活得很累的男主视为心灵避风港,后来又卷入夺嫡权力斗争中,几经波折,男主登基为帝。但,这一世,女主她没有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书!

2、《奸恶之徒》作者:故筝

小短评:男女双重生。女主上辈子国破家亡,自己也香消玉殒,罪魁祸首就是造反的男主。这辈子重生在待嫁花季年华,又遇上了男主。

有着一半异族血统的男主肖想金尊玉贵的郡主女主已久,完完全全就是恶鬼疯子,像野兽一样在暗处蛰伏,却丝毫不隐藏对她的觊觎之心。女主又气又恼又怯,对男主却无计可施……篇幅适中的小甜(?)文,剧情非常带感,我觉得挺好看的!

3、《金殿锁娇》作者:流兮冉

小短评:一个上辈子又蠢又毒最后遭到报应的女主,这辈子幡然醒悟,变得又怂又软,她想改过自新当好人,但太子男主他根本不给机会的酸爽故事。从中我看到了一个道理,言情中那些自认为最无耻最无赖的主角,往往会碰到一个黑心肝霸权王者,直接被吃干抹净不留渣!

甜文,女主真的好狗,战战兢兢想远离男主,但是笑面阎罗男主依然快准狠把她叼回窝里,给她上一堂由他主导的“强取豪夺”课。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孽缘不是你想躲就躲得了的!只能将就把日子过成“良缘”吧!

4、《天生撩人》作者:斐妩

小短评:一个胆子小的庶女,却因容貌妩媚动人被世人误以为是心机妖艳货的倒霉女主,在几次被男主偶遇上,就被这个伪君子惦记上,男主义正辞表示,明明是她想攀高枝,明明是她诱惑了我!但是,却又要装模作样迟迟不来献殷勤!迫得他只好主动出击,纳她进门……

其实就是一个古代傲慢与偏见的故事,女主虽然柔弱可欺,但一直保持善良初心想当一个端庄守礼的好姑娘,可惜,事与愿违!不过老天爷还是厚待她,让她遇上了能护她终生爱她如一的男主。

5、《娇妻难逃》作者:明月像饼

小短评: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主,三世把娇妻给杀了,三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的狗血故事。男主在第一世的时候,是造反的头子,娶了公主女主为妻,却灭了她的国,射死了女主,女主在临死之际向天发誓,生生死死不会再爱男主,如果爱上,让她不得好死!可惜,在第二世、第三世,她仍然瞎了眼盲了心爱上男主,最终应誓而死。

桓景写的,《梦的点滴》最小说10年4月

全文是

1.

“怎么办啊,我好像喜欢上他了。”虽然知道像叶子君这样的男生从来不乏女生的喜欢,但当我听到这话从白小柒嘴里冒出来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和好朋友喜欢上同一个男生”这种俗套情节,居然在现实生活中也频繁上演,要命。

叶子君是怎样的人呢?他不是学生会主席,不是品学兼优的冷面男生,好在也没糟糕到不恶不作的程度。家境中等,成绩中等,但他理想的183cm的身高、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外表以及经常衣着清凉地在篮球场上蹿下跳的身影,让他在全校女生中都知名度颇高。

最初注意到他是在高一,我和他领班,课间他总是在走廊上晃来晃去。他走路很有特点,像被绳子吊住的木偶,重心在头顶;脚跟一颠一颠地前进,那两条细腿让人想起踩高跷的长木棍。发型有些爆炸式,四面八方地铺展着,所以即使是背影也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他本来不会和我的口味,那颗因为发型而被夸大的脑袋,那身电光火石姹紫嫣红的穿着,着实有些过火。可那张脸,哎,那样一张脸,凡是有好色之心的女生都会在那张脸面前溃不成军的。

英俊形容男生,漂亮形容女生,而他既漂亮又英俊。一副清新的长相,眼角眉梢都精雕细琢,不媚俗也不粗鲁。刚与柔结合的如此完美,连女生都会忌妒。

单单一张漂亮的脸是不会让我驻足的。戏剧性的事情是高二文理分班,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然后高三调座位,原来一直在最后一排游荡的他成了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桌。

这件事让我很分心。别以为我只是故作矜持,当然也会暗自窃喜,也会在梦里笑醒,也会对着负责排座位的班主任的照片烧香拜佛吧,可是和自己喜欢而又不愿让对方知道的人如此亲密地坐在一起,是多么让人想挠墙的事情呀。

不过,谁叫我们如此有缘呢。我自然要紧紧把握住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和他排排坐吃果果的机会,每天表面平静内心汹涌着。

2.

我们似乎是回到了我上小学是的教室里。屋子小小的,桌椅也很迷你,我们坐在低低的椅子上,像两颗不合时宜地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竹笋,很有鹤立鸡群的风范,有些滑稽。

阳光轻缓地舒展在空气里,四周像是有一圈淡淡的薄雾,不紧不慢地流动着,宛如时光。我幻想着自己浸在一锅气体牛奶里。如果再来点儿麦片就更妙了。

此时你仍然是我的同桌。我们轻声聊天,彼此都很随意,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对我笑。

当时我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呢?有说不完的话,以及退不了色的你的微笑。平时我连看你都会紧张,可现在我可以毫不拘谨地和你交谈。

真想永远永远和你坐在这里,听你轻轻地在我耳边吐出那些干净的音节,即便是最最简单的词句都变得像少女漫画一样粉红又美好。

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你,在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三天。

3.

叶子君的右边坐的是我,左边是叫闵洁的男生。闵洁有点呆呆熊的气质,所以不安分的叶子君除了上课时和他闲扯些没营养的话题之外,还会不时地小欺负他一下。

初看叶子君会觉得他不好接近,不过他在男生中一直相当活跃。我不是个有经验的搭讪者,只好将左耳伸展成一个小雷达,听他每天都和闵洁嘀咕些什么。

“我现在特别想吃喔喔奶糖。”不知他们怎么聊到了这个话题。男生的大脑构造好特别。

“噢,就是小时候吃的那种。现在好像没卖的了。”闵洁倒没流露出像叶子君那般神往的表情。

“嗯嗯,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吃,尤其喜欢那种五颜六色的糖纸。”叶子君眉飞色舞的,像是在玩一个比划一个猜的游戏。

叶子君,外表是个子高高的男生,但总会不自觉地表现出小男孩的一面。个人认为这是他很迷人的一点,又成熟又纯真。可以说是和蜡笔小新一个型的吧。

我暗暗记下了他的话,后来还跑遍了我家附近的大商场小超市,这年头喔喔奶糖几乎已经绝迹了。最后在家门口的超市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几袋,是六个一袋的小包装。之后我买过几次,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种颜色的糖纸。

有段时间叶子君天天吃龟苓膏,就在下午放学和晚上自习的间隙。我上大学后也出于好奇买过一碗,强忍着吃完了。那分明就是中药皮冻,有什么好吃的?

一天晚上叶子君凑近闵洁的肩膀,眼神有些邪恶地说:“我推荐你吃龟苓膏,效果奇佳。”

“哦,为什么?”闵洁木木地问。

“吃完你立马就有一种要拉肚子的感觉,立竿见影。我已经试验了好几天了。”

我盯着眼前的数学卷子,忍不住笑出来。或许该推荐他去做排毒养颜胶囊的广告吧。

他迅速把头转到我这边来,噎了一下,小声问我:“你听见了?”语气里一半是惊异一半是困窘。我抿嘴朝他笑笑,发现他有一点点脸红,就像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叶子君,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多么细致地观察你,每天在学习和听课的间隙,我还要腾出左耳捕捉你的每一次叹息和每一个语气。如果我有一对兔子耳朵就完美了,接收范围比较广。

人的听力范围是有限的,过低或过高频率的声波,再灵敏的耳朵也捕捉不到。我贪心地希望能听到你心里的声音,它们是轻吟浅唱般低回还是排山倒海般高昂呢?

晚上和白小起一道回家时,她也常常谈到叶子君。自从她向我表明心迹后,这已经是绕不开的话题了。

“哎你知道吗,今天他做了一件很好笑的事。做课间操时他捡到一块圆圆的透明片,他以为那是放大镜,就和几个男生围成一圈蹲在草地上,把那个片片对着太阳,以为能点燃人造草坪。他趴着研究了半天,一直没点着。后来他们还怀疑是不是阳光不够强来着。事后证明那个圆片只是手表上的塑料表蒙,根本不是什么放大镜。”

“他还真是有够白目耶。”白小柒模仿着台湾女生的强调评论道,一副“唉没办法我家叶子君就是这么傻的可爱”的表情。

就这样,我每天聆听着坐在我身边的你的声音,收集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你的只言片语,然后默默地在心里描绘出一个立体的你。如果我的眼前失去光明,如果我的世界只剩下声音,我也会在纷繁缠绕的声线中找出独属于你的频率。

一双脚要走过多少时间,才能走成思念?

4.

我和你面对面坐着,周围的环境我忘记了。你向前倾,伸出手臂环抱住我的肩膀,像一条温柔的围巾。然后,你在我后颈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紧张或吃惊,像是早已料到了。心里有暖暖的幸福感。

你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想和我在一起。我心花怒放,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我想立刻答应,但又不愿显得轻率,于是矜持地说:“让我考虑两天。”

第二天我们又见面了。我忍不住问了恋爱中的女生都会问的俗套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三个月前。”

“哦,所以从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你就喜欢我了?”

“差不多吧。”

“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一脸幸福的表情。

“因为你很会讲题,跟你在一起可以早点完成作业。”

“喂~所以说你的最爱其实是数学和化学老师吧。”美好的气氛一下被他破坏了。

“数学老师早已嫁做人妇了,而化学老师,现在是人夫哦。”他挑起眉毛,特意把重音落在“人夫”上。

我拍拍他的头,“所以说你也不用幻想了,以后就乖乖跟着姐姐我混吧。”

第三天,他让我去一个地方找他。那是一座白色的有露天长廊和旋转楼梯的建筑。我刚迈上楼梯,梦醒了。

5.

我和叶子君,从每天早上7:30早读开始就坐在一起,一直到晚上9:30晚自习结束。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是每天和他相处时间最多的人呢。

我是比较慢热的人,好在有一年的时间让我与他渐渐熟络起来。他课间经常不在教室里,但晚自习时我有机会和他聊几句。

那时全班都流行上晚自习时讨论作业题,前后左右的同学互相询问、讲解,数学和化学是人气最高的科目。我也时常会听到别人急促而小心地叫我“初雨初雨”,然后扭过头提供援助。我叫夏初雨,但女生之间都喜欢只叫名不叫姓,显得亲密。

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叶子君轻声叫我“初雨初雨”,请我帮忙解答一道数学题。平时他是不叫我名字的,有什么话就直说。这唯一一次我一直牢牢记着。

每周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大家都比较活跃,也不着急写作业了,都躲过老师的视线小声聊些什么,或者自己摸摸地摆弄点儿什么。

叶子君随身带着一个小镜子,方便他打理他造型感十足的头发,一次他忽然兴致大发,要给闵洁画像。他画了一个长着绵羊头、拖着小恶魔尾巴、手持叉子的生物,还涂了颜色。他问我画得如何,我只能说这个小孩眼中的世界和常人还真是不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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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又开始自画像,右手举着镜子,左手握笔,眼睛很费劲地往右瞥,观察镜子里自己的侧脸。我担心他的眼珠都要卡住了。他折腾了半天也只画出寥寥几笔。他把自己侧脸的线条画得很硬很板,颇有鲁迅先生的风采。

某天做完课间操往教学楼走,看见叶子君和闵洁并排坐在楼前白色的长廊里。当时是冬天,叶子君微微弓着背,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一声不响地发呆,像只受冻的小猫。很少见他这么安静,印象中他一直是半个多动症患者的。他的神色很平静,可我总觉得有些忧伤。我随着人流前进,却一再地回头张望。

有时真希望自己是男生,变成闵洁或者谁,这样我就可以很自然地站在叶子君左边,站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我愿意倾听他所有无声的表达,安抚他所有隐秘的情绪。

叶子君,你在人前永远阳光灿烂,可我多想看看这棵向日葵般茁壮生命的背面,有怎样的故事。

6.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个微寒的早上。当时好像是快过年了,街道上装点着红红绿绿,来往行人都笑意盈盈。

初次约会的活动内容是逛街,结果我们真的只是“逛”而已,没进过一家店。其实我一直偷瞄着左右店铺的牌子,看看能否找到什么共同目标。冰激凌店,太冷了;烧烤店,刚吃完早饭呢;精品店,你一定不感兴趣;内衣店……不要吧,尺度太大了。咦,书店,可以考虑。

我们进了一家很宽敞的书店,有两层。你屁颠屁颠地奔到漫画区,我轻轻上了楼。二楼书架上摆满了青春小说,斑斓的封面像肆意盛放的花朵。你知道吗,在我眼中你的青春也是这样,并非没有疼痛畏惧,只不过梦想可以托起一切沉甸甸的期许。

后来我下楼找你,你席地而坐,支起两条长腿,正在看《机器猫》。我凑近耳语道:“喂,野比,该吃午饭了。”你赖着不走,我使劲推你你也不动。

“到底想怎样啊?”

“请我吃一只机器猫吧。”

我一脸茫然,不知道你在用哪国语法讲话。“麻烦你说人话。”我皱了下眉。

“就是给我买一本《机器猫》啊,算是见面礼。这不是第一次约会么,你好意思让我空手回家?”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句才不是人话。

你很有软磨硬泡的天赋,所以我乖乖掏钱包了。我感觉自己像带着上小学的儿子逛书店本来只准备给他买本《新华字典》结果又多付了两本《奥特曼》漫画书的钱的年轻妈妈。

出了书店,你一直美滋滋的,我越想越不平衡,一定要你补偿我的损失。你倒是很大度,挥一挥衣袖,“好吧,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但5块钱以上免谈。”

后来你给我买了糖葫芦。夹豆沙馅的糖葫芦2元一串,我执意要你给我买两串,而且坚决不分给你一粒山楂。

这是关于你的梦中,最甜的一个。

7.

高考临近,又到了传写同学录的季节。大家都赶在老师明令禁止之前风风火火地将风格各异的同学录发放完毕,很像是发传单,而且是印着“少儿不宜”内容的那种。最终每个人手里都压着十来张。

我自然要给叶子君一张。很多女生都想让他写同学录,可平日说不上几句话现在突然来套近乎,多少有些尴尬,所以大多数女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我没有“同桌”这个理直气壮的身份,估计也不会好意思开口了。

地球人都知道,同学录最精彩的部分在于那段长长的赠言,类似于写一篇《我心中的你》的命题作文。我在他眼中是怎样的人呢?

我们每周五全班要一列一列地由北朝南轮换一次座位。收到他的同学录的那周正赶上我被换到最南边一列,他在最北边那列,于是这周我成了离他最远的人。

课间我趴在桌上休息,脸朝着北面,这样偶尔睁下眼还能看看叶子君在干什么。他不在教室,我便安心闭上眼,听教室里各种声响,听每个人的声音。

等我再睁开眼,还没上课,但桌上摆了一张叶子君写好的同学录。我像野兔一样直起身子张望,他还是没在。什么时候他的脚步变得这么轻了,刚才我一直侧耳聆听,竟丝毫没察觉他走近的声音?还是刚才我恰好睡着了?我有些懊悔,真想看看他是怎样轻柔地把同学录放在我脸旁。雪落时的静谧也不过如此了吧。

叶子君很诚恳地写了满满一页赠言,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语气,比同学近,比朋友远。他写了感谢云云,祝福云云。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成为我此生最美的风景,我的同桌叶子君。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初夏的雨水刷刷地冲走了时光。我们急匆匆地模拟考,急匆匆地照毕业照,急匆匆地放温书假,最后急匆匆地冲进高考考场。

交志愿表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叶子君。他笑笑地走过来问我估分多少,报了什么学校。我没敢问他,因为他的笑有些勉强。他的背影看起来都那么失落。

上大学后才辗转听说,他考到了沈阳。这是不是表示我还有缘再见到他呢,沈阳正是我的故乡啊。

大一的寒假,我和父母回了沈阳。喂,叶子君,我几乎能在空气中嗅到你的气息。此刻我伫立的街角是否你也曾流连过?我们是不是也被同一扇橱窗的风景吸引过?我们又是不是在同一棵树下轻轻拂去过肩头的落叶?

我该怎样忘记你,当我身处于这思念与回忆交织之地?

没有过不去的,只有再也回不去的。

8.

这天是2月14日,也是你的生日。在你保证不会让我给你买全套机器猫漫画书作为生日礼物后,我同意陪你逛街。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是一盒巧克力。

“就不能送点儿有新意的吗?每次都是这个。”

“因为巧克力是我的最爱啊。我想把我的最爱,和我最爱的人分享。”看着你不为所动,我又补充道,“而且这盒巧克力没有新意也有心意啊,这是我自己在巧克力工坊做的,很了不起吧!”

你打开盒子,“哧”了一声,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你确定那些原料没有问题吗?它们一定没有通过QS标准认证吧。还有你做巧克力之前是不是摸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怎么感觉有股怪味?”

我真想把你捏成一块巧克力,狗熊形状的。对,不是可爱的熊熊,是狗熊。

在你神秘兮兮,要我把你送到你家楼下才肯拿出送我的情人节礼物。嗯,我一直严重怀疑我们是不是性别错位了。为什么我要护送自己的男朋友回家呢?

你住在二楼,你让我在楼下等,说会用绳子吊着从二楼把礼物送下来。“现在闭上眼睛倒数100吧。”

倒数到10的时候我就睁眼了,一个小地球仪正颤颤悠悠地降落下来。可怜的地球仪被紧紧勒着脖子,吊死鬼一样。这个礼物果然是一贯的匪夷所思,很符合你的风格。让我猜猜下回你会送我什么,世界地图册还是中国各省行政区划?

“喂,同学,我是纯种理科生,不学地理很多年啦。”我冲着二楼窗口喊,可你没有探出头来。

我把地球仪从上吊绳索上解救下来,才发现在中国版图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A.我把我的世界都给你。

“B.你是我的整个世界。

“P.S.我不知道这两句哪一句更好,就都写上了。你二选一吧,我的小女友。”

叶子君,即便是梦里的你,也能让我如此心动。

9.

升入大二后,我们搬进了新的宿舍楼,对面就是男生宿舍。现在观察起男生们的饮食起居十分方便,倒也发现了几张顺眼的面孔。

某天晚上快九点时,我经过宿舍楼道听见有人在唱歌,探头看下去,是两个男生坐在楼下唱《寂寞的季节》,其中一个弹吉他。轻缓的男声在深秋的夜晚飘荡出这样一副告别的姿态。我一向偏爱温柔又干净的男声。

又想起高三的那些日夜。饱胀的情绪,无法发声的感情,不能触碰的回忆。那一年的感慨太多太多,高考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注脚被一笔带过了。有些讽刺。

想起有一晚我回家吃完饭后骑车去上晚自习,返校的路上看见叶子君也和几个男生吃完饭往学校走。我在他们后面,从走路的姿势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们几个正高声唱《海阔天空》,这恐怕是高三时他的最爱了。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点犹豫,将路人们诧异的眼光完全过滤掉。我听得出他的情绪,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我轰轰烈烈地活过,年轻过。现实又怎样,失败又怎样,至少在理想还未被打垮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愿意义无反顾地将生命颂扬。

那天晚上我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听他们一路唱回校园里。等我把车停好进了教室,已经开始上晚自习了。大家都静静地写作业,我脑中的轰响却怎样也散不去。

那不是我第一次被叶子君感动,却是我第一次想为他流泪。就是那个夜晚让我确定,我真的喜欢他,我真的喜欢这样绚丽的生命。

A.我躲在角落看着你经过,然后假装是你错过了我。

B.之所以会念念不忘,是因为自知此生再也拥有不了。

P.S.这两句话我不知道哪一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更贴切,所以就都写在这里了。谁能来为我做二选一呢?

10.

红红的花瓣翩翩地飘落

绿叶上的雨滴

曾爱过你的梦的证明

在朝阳上消失殆尽

——松隆子《梦的点滴》

后记:把名字写在水上

文/文靖

访问何先生的缘起有好几个版本,记得在清华作研究生时上葛兆光先生的课,他不止一次地感慨说,应该找一批研究生给老一辈的专家学者做录音整理,至少留一份珍贵的史料。之后不久,金克木去世,大家深以为憾。2004年,我的心情很差,总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想起葛先生那几句话,觉得至少有这样一件具体的工作值得去做,找个理由把时间塞满就不必直着眼睛过日子了,何况对别人也是有意义的。为“别人”受益,所以“自己”要去做,自古就是一个冠冕而有效的理由,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件事的动力因与目的因正在被不断修正。

何先生的渊博自不必说,在他面前大可不必装模作样,只要带着你的好奇来,就像小的时候搬个马扎凑到邻居家的收音机前,捅一下开关,再拨拉拨拉旋钮,孙敬修爷爷开始讲故事了。何先生讲话风趣得很,八十多岁依然像孩子一样满是奇思妙想,平平常常一件事,被他一类比果然显出滑稽,说到兴起处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就算一只跳过的蝴蝶也要染上他的快乐,每天陪着这样一位老人,书房里的桌椅板凳是怎样的幸福呢?

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但绝不是一个称职的采访者,不会把握进度,不会引导思路,事先拟定的计划从来没有实现过。想来也许是受了何先生的影响,何必事事汲汲于功利?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厨房传来哔哔啵啵的炒菜声,楼上楼下四溢香飘,清华附小的学生们麻雀一样在窗根底下叽叽呱呱个没完,这才发现,正题尚未进行一半,又要告辞了。换个有经验的采访者,同样的话题大概只要几个月就可以完成,我却断断续续用了将近两年,而且每星期都盼着见面的日子,以为年复一年,永远不结束才好。

其实生活对何先生那一辈的人并不公平,就他本人来说,三个姐妹都是北大、清华出身,作学生的时候一个是地下党,一个被国民党抓起来关了一年,一个在抗战后去了延安,若干年后,一个自杀,一个疯掉,一个漂泊在外、二三十年无音信。对于家里人,何先生很少谈起,偶尔提到也是一问一答不肯多说,只言片语中难以掩饰无可奈何的惋惜。小时候他的父亲经常对:“政治是非常之黑暗、复杂、肮脏的东西,一定要远离政治。”这句话给他的印象很深,所以一生游离于各种政治派系之外,追求着更高远、更奥妙无穷的精神境界。尽管如此,依然在知识分子普遍遭殃的年岁里被“捎”进了牛棚。他们这一辈人,用何先生的话来讲,是生在白旗下、长在白旗下的一代,从小接受的是所谓资产阶级的旧民主主义教育,到了而立之年,思想基本定型了,社会却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自由、民主被贴上资产阶级的标签一概否定,要他们彻底地否定过去、否定自己,从精神到肉体接收双重的改造。运动一波比一波来得凶猛,其间,有人选择背叛自己的良心,有人不能经受这种精神上的乾坤逆转,选择了死亡,更多的人,用他们的半生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幻灭。

2004年,我个人也深陷在一场类似的幻灭之中,虽不能与前辈的磨难相提并论——最好也不要有“并论”的机会,然而正是这样一次经历,已然让我体会到了信仰缺失的困惑与悲哀。好比脚下的土地,不必刻意去认识它,也未必当真相信、崇拜过,但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用身体感受一个信念:大地的存在毋庸置疑,不因为你爱它而增一分,恨它而少一分,它是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忽然有一天,坚实的土地塌陷了,阿拉丁的神灯会变戏法,它把我的脚底板撤空了,留下我和我的困惑,无名的尘埃一样悬在半空,抬眼望去,四周满是飞不起来、沉不下去,似乎也无所谓的同类。烟尘四起的一霎那,我的灵魂开始流浪,我听见我的影子在哭。

听人说,我们这一代是幸福的,可是我不快乐。相比之下,何先生那辈人是不幸的,然而战乱、混乱、错乱之下,他却可以活得释然,愁苦中捡起的是希望,无奈中发现的是有趣,为什么?我们的差距在哪里?有人把这归因于时间、阅历或者读书多少,但我以为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时间能淡化一切,却不能成为解释一切的理由,阅历、读书之后,毕竟还要归结于个人的判断与选择。五十年前,何先生不像我这样认知,五十年后,即便使我经历再多的事、读再多的书,照现在这种思维方式走下去,恐怕也是渐行渐远,难以达到他的境界。我们的差距一定出在一些更根本的原因上。每次拜访之后,我得用更多的时间做整理,一句一句的重温,一字一字的回味,因为太熟悉了,字里行间全是他的声音,渐渐的,甚至可以做到用他的声音来思考。我不断尝试用他的声音来思考,从他的视角看我的世界,在他的故事里,我在寻找自己的答案,寻找我的精神家园。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我一向喜欢,其中有几篇经典是值得多读几遍的。一天,随手从书架上取出《笑忘录》,看见目录上《妈妈》一篇用铅笔画了三角,那是“隆重推荐”的记号,于是重又读起来。其中有一段描写说:妈妈的视力越来越衰弱了,别人看着很大的东西,她觉得小,别人认为是界碑的地方,在她看来是一些房屋,而且类似的情况决不是第一次出现。一天夜里,周边大国的坦克侵入了他们的国家(1968年8月,苏联入侵捷克首都布拉格),“这事情是如此令人震惊、令人恐慌,以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还能够去想其他的事情”,可是妈妈却惦记着他们园子里的梨子。邀请来摘梨子的药剂师没有来,而且连个道歉也没有,妈妈不能够原谅他。这一点让她的儿子卡莱尔、儿媳玛尔凯塔很恼火,指责说:“大家想的都是坦克,而你,你想的是梨子。”后来他们搬走了,在他们的记忆中,妈妈心胸狭隘。……若干年后,卡莱尔开始问自己:“坦克真的比梨子更重要吗?”答案似乎并不像他一向以为的那样显而易见,于是暗自对妈妈的视野有了某种好感:

“在妈妈的视野中,前景是一个大梨子,背景上稍远的地方,是一辆比瓢虫大不了多少的坦克,随时可以飞走并且消隐到视线之外。哦,是的!妈妈是对的:坦克易朽,而梨子是永恒的。”

或许是心境的原因吧,当我再次读到这段文字,油然生出一股热泪盈眶的感觉。是呢,生命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最重要,这是一个选择。“坦克”何以就一定比“梨子”更重要呢?大自然的智慧远胜于人的狡黠,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和两只蟋蟀打架争交配权没什么两样,虽然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会打出一个崇高的、近乎完美的招牌,但纯洁的理想在难逃肉身之累的“人”的操纵下,跳不出黑暗、肮脏、复杂的窠臼。或许“人”是不能胜任信仰的使者的。远古神话中,人的位置在神和动物之间,人性在神性与贪婪、自私的兽性中摇摆,用“有限的,多变数的生命”承载“永恒的、尽善尽美的理想”永远都是一个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务)。

或许我与何先生的区别正在于此。轻重之间的选择,取决于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并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何先生在历史所工作时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杨超,学问好,人品好,德才兼备,是前辈候外庐先生的得意门生。1968年抓“五一六”的时候,历史所揪出将近三分之一,凡被揪出来几乎没有不承认的,但是杨超不承认,并且拒绝交待别人,写了一张纸条:“我不是‘五一六’,我不知道谁是‘五一六’。”自杀了,年仅三十九岁。这件事给何先生的触动很大,对我讲过不下五六次,或者更多,每次都用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惋惜的语调,“他就是太认真了,别人都跟演戏一样随风转,他却来真格的。……非常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你就看不穿吗”?这个故事我听过太多遍了,不过从来没有告诉他,说过的话可以再说,听过的话可以再听,假如我们能从历史中汲取哪怕一星半点的教训,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烦恼。“难道你看不穿吗”?自从邂逅昆德拉的那段文字,每次听何先生讲这句话,我都以为是特意说给我的。大地果然飘散了吗?踮踮脚,再跳两下,哦,真实的大地正在脚下呢,飘散的只是心里的幻象,我以为那就是了,其实它不是,而幻象中的大地何以成为生命之“重”?

那么在何先生的一生中,他看重什么?信仰什么?——此“信仰”非宗教之信仰,非主义之信仰,或许可以理解为“心灵深处相信什么”。

在我看来,第一,他相信大自然。何先生总是笑说自己不懂自然科学,实际上,他从小受到了非常良好的理科训练。在当时,师大附中、中央大学附中是全国最优秀的学校,陈景润的老师、数学家闵嗣鹤先生教过他那一班的数学,后来成为世界级华裔数理逻辑学家的王浩是他最要好,也是影响他一生的朋友。1939年,何先生以贵阳考区第二名考取西南联大,在所报考的土木系中排名第四。可以说,在他上大学之前就养成了非常良好的科学思维的习惯,对大自然的奥妙有深刻的认识,而且了解得越多,越是认识到人的局限,“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他是说不出的。比如初中时候有两本书让他“大开眼界”:James Jeans(琼斯)的《神秘的宇宙》和A.Eddington(艾丁敦)的The Mature of Physical World(《物理世界的性质》,商务印书馆出版,中译名为“世界真理真诠”)。琼斯、艾丁敦是英国的大物理学家,在写一些通俗的科普作品中杂糅了各自认识论方面的哲学思想,让少年何兆武大受启发,经历几十年思想改造,却是到老都抹不掉这层唯心论色彩的科学观。

“我们那时候不懂科学,以为科学就是“铁板钉钉子”,但在他们看来,科学并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认识是主观形成的,物理世界不过是你思想中的构造,究竟物理世界是怎么样的,里面有很多神秘的东西,我们现在理解不了。……我不懂科学,但因为作者本人是科学家,我想的或许也有道理,至少开拓了自己的思路。”

在谈话过程中,我能明显感觉到何先生语文的特别之处。他喜欢用数学、用逻辑,以及宇宙的普遍规律为参照,去和人的行为作比较。在这个大参照系下,人的自高自大、自以为是与井底的青蛙、好胜的公孔雀并无二致,都是些小的虚荣、小的心机,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显得何其有限,难怪“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把眼光放得高远些,连人类自己都要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学二年级以后,何先生转向文科,所以他对科学的理解基本停留在经典物理以及比较粗浅的高等数学水平上,同学好友中,数理逻辑学家王浩可以搞“真正的哲学”,高能物理学家郑林生可以“满怀惊奇与敬畏之情去看待世界的神奇”,对近代科学的理解程度直接影响到对世界的认知,何先生以为,这是他的局限。

第二,何先生看重美。虽然他的专业是思想史,对历史也非常的有兴趣,但在我看来,真正打动他心灵、一辈子都神往不已的,是对美的追求。翻看何先生中学时的书单,可以发现,美学作品是他一贯的偏爱,比如朱光潜的《给青年的第十二封信》、《谈美》,丰子恺的《孩子们的音乐》、《近世西洋十大音乐家故事》、《西洋建筑讲话》,最后这本建筑入门书让他“非常满意”、“非常有兴趣”,乃至在考大学的第一志愿填了“土木系”。大学时候,济慈、丁尼生的诗歌让他着迷,病榻之上熟读Crossing the Bar,“觉得这才是符合我的胃口”。1947年到1949年那两年,何先生的心情很差,“本来以为抗战胜利以后会是一个和平康乐的世界,结局还是乱糟糟的”。在湖南没有熟朋友,又回不了北京,虽然有了留学的机会,但交通阻断、身体有病又去不了,正在这种百无聊赖的心境下,手头仅有的几部书成了他最大的慰藉和精神的寄托,一部是歌德的《浮士德》,一部是《李义山诗集》:

“德文本《浮士德》当时我还读不了,但收藏了好几部英译本,凡碰到都会买一本。通常大家都只读他的第一部,演戏也只演第一部,即所谓的Gretchen Tragedy,其实第二部才把读者从爱情的小世界带入了人生的大世界,真正融入了歌德成熟的思想。世界上“一切消逝,都只是象征”,在病榻的百无聊赖之中,正是这种“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给我注入了一缕生活的鼓舞和勇气。李义山(李商隐)的诗迷离恍惘,有时候感慨深沉,有时候一往情深,乃至往而不返。……纪晓岚评他的诗,往往毫不留情,如说某句“油腔滑调”,某句“不成语”之类。我承认李诗并不是每一句都好,然而其中最好的一些真是登峰造极,仿佛把人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为别人所不可企及。”

“相信大自然”使他宽容、不争,“相信美”体现的是对个人精神世界的欣赏、无止境的漫游。也许您会指责我用错了词,应该是“追求”而不是“欣赏”、“陶醉”或者“漫游”,不过我觉得“追求”这个词太事功,太紧张了,甚至有点“革命腔”,与何先生的作风相距甚远。这里说几句旁的话。在与何先生闲聊的时候,我发现他(或他那一辈的人)对很多词的理解和我们现在不一样,比如“混饭吃”,在我看来是一个非常难堪的词,但对他来说这很现实,而且有几分调侃,在他的语言环境中并没有赋予这个词更多的道德意味,反而多了一种轻松。类似的情况很多,同样,“追求”二字对他也是严重了,大概会让他不知所措,以为在说别人。何先生小时候喜欢朱光潜给青年的第十二封信,题为“慢慢走,欣赏啊”,这正符合他的人生观。生活在他好比是看风景,远远的看见一朵花,很美,于是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并没有奋力地“追”或者“求”,却是自然而然地走近了。这就是境界吧,和百米冲刺是不一样的。

何先生总说自己自由散漫惯了,从小到老始终是一种漫无目的的读书方式,到头来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也许别人把这当作一句谦辞,不过我以为,他是真心的。因为他知道更高的境界在哪里,自己的局限在哪里,这种局限不是出大力、流大汗可以弥补的,而自己在闲暇之余完成的那些有兴趣的事情,除了内心的满足,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特别。几年前,清华、北大在蓝旗营盖新楼,分给何先生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比他现有的条件好许多,却被他婉言拒绝了,笑说:“年纪大了,嫌麻烦。”淡泊事功,淡泊名利,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当然,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与世无争,生活的标准可以要求自己,强求别人便近乎邪教了。不过当看到一位老人,用他的一生做到了,你依然会被感动。

康德的墓志铭上写着:“有两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至此,我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内涵,同时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何先生可以跨越人生的幻灭。要信就信更永恒、更无限的东西:这个宇宙真实存在,你的内心也可以无限深远,畅游吧。至于那个人类遐想的完美世界,还是让它完整地停留在精神层面。潘多拉的盒子,该合上了。

做事拖沓,外加我的私心,让这部口述自传拖得太久了些,上下两本用了将近两年。期间,何先生的二姐去世、夫人去世,他本人因股骨头坏死、心脏病两度住院,一直陪伴他的孙女也出国了,何先生说:“从今往后,我得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像往常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他依然笑眯眯的,好像那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苍天有知,不该让这样可敬、可爱的人老去,他却说:“人生一世,不过就是把名字写在水上。”①不管你如何奋力,如何着意,还是如何漫不经心,结果都是一样的,名字一边写,一边随流水消逝了。

①诗人济慈的墓志铭:Here lies the man whose name was writ on water.(这里躺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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